【无形・红】形而上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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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红】形而上之红

世间七彩,本没有固定的意义,却被分成冷暖调子、 演绎出五十层灰度。美国文化中,黑白之争写满两百年的历史;而中国文化,则世世代代都少不了红。新年伊始,红色挥春在店铺悬挂,红色春联又贴满 门楣,我应邀搜索成长记忆中的「红 」,惊觉原来我所有关乎红色的记忆,竟无一可以脱开意识形态。

二尺红头绳

小时候爸爸经常出差,家里还没有电视,大床是用两条长凳支起来的床板,可能还都是公家财产。妈妈最甜蜜的记忆中,有我把大床当成舞台,晚上睡觉前给她表演《白毛女》,把一床棉被当成杨白劳(看看这个名字起得多麽犀利,简直说尽了贫农的人生)。据説我最喜欢唱的一曲是《哭爹爹》:「刹时间天昏地又暗,爹爹、爹爹你死得惨。乡亲们呀乡亲们,黄家迫债打死我爹爹。」我朦胧记得至少在剧场看过五次芭蕾舞剧《白毛女》,至于为甚麽爱唱这一首,却不得而知。小学的时候和邻居小朋友一起学唱越剧《红楼梦》,我最喜欢唱的也是《哭灵》:「林妹妹啊林妹妹,如今是千呼万唤唤不归,上天入地难寻见。」妈妈对我这两段并无忌讳,十分欣赏我的表演,而我隐约记得唱高腔时候的爽快。

八个样板戏中六个是现代京剧,只有《白毛女》和《红色娘子军》是芭蕾。「白毛女」的名字叫喜儿,她刚出场的时候,红衣绿裤,十分欢乐。爹爹为了过年还给她买了两尺红头绳,我觉得穿红色的她真美。可惜「旧社会人变成鬼」了,喜儿后来从地主家逃回到深山中,头髮全白了,衣裤都成白色的了。我最喜欢的舞蹈,就是喜儿开场时跳的《北风吹》。据説幼稚园时期,我有一年时间都是自己坐在一个角落和自己玩。但是大班时,有个挺喜欢我的年轻女老师,在毕业前的一次演出中,还特意让我独舞了一次《北风吹》。不过在买布要票的年代,没有人可以为了这个小小的演出做一身演出服,而我整个童年、青少年时期也没有一件大红色的衣服。

记得我有两件灯芯绒的外衣,一件枣红,一件湖蓝,都是表姐的。有一天,老师和同学们都站在幼稚园的小电视前,跟着电视里面的人鞠躬、再鞠躬、三鞠躬。我觉得很好笑,笑出了声。喜欢我的女老师打了我一巴掌,我抬头看到她脸上满是泪水。第二天,我穿着湖蓝色的衣服準备上学,邻居有位很爱我的任阿姨给我戴了一朵小白花。她表扬我说,「周总理去世了,小煜真懂事,穿的是蓝色衣服。」那一年,朱德、毛泽东也跟着去世了,可能后来一直都在穿蓝衣服。

红衣少女

几乎一踏进中学,我就被收编进入学校的「红领巾合唱团」。我们班六个女生,很受音乐老师重视,常常除了大合唱,女生小合唱是我们六个人,四重唱就是我们中间四个,我和周继宁还有个二重唱。我们合唱团曾经在市级比赛中三连冠,可见我们的音乐老师是很有水平的。我是最近才听説,她和丈夫都是福建人,和我父亲竟然是同乡,不知道为甚幺到西安工作了一辈子,退休才回老家。那时我们仍旧没有演出服,是穿白衬衣、蓝色背带裙演出的,每个人都是戴一条红领巾。我模仿老师指挥,居然就成了我们班的指挥,于是歌咏比赛可以穿一条和大家都不一样的粉红裙子,甚为得意。

那时候经常一个电影出来,里面陈沖和男主角接吻了,张瑜剪了个短头髮,都有很多议论和模仿。人们的思想还在80年代的解冻之中,我的同桌还想着长大了要解放台湾呢。有部印象很深的电影叫《红衣少女》,里面有一对姐妹,妹妹安然是个学生,姐姐已经成人。安然因爲穿了一件「没有钮扣的红衬衫」(也是铁凝小説的原题),在学校引起了很多议论。电影是陆小雅导演的,我一直记着这个名字。2014年我到深圳的导演协会去放映《金门银光梦》,那个房间的投影机因为老旧,每半小时就会自动关机。在90分钟的放映过程中,关机两次。但是席间有几位老导演,抑制不住激动,也确实很少有纪录片是讲早期女导演的故事。放映结束时,有位女士从第一排走到后面夸讚我的电影,原来她就是陆小雅导演!是陆小雅导演!

高中的化学老师是我们班主任。他说一口陕西兴平话,我们用了几个星期才能听懂他的话,但是有些词,仍旧是听不清,比如他说的到底是「纯硷」还是「沉澱」?我们经常模仿他说「气体的体积」,因为听上去就是「七七七七七」。刘老师是当年的高考状元,分配到我们这所重点学校,就被委任负责我们这个重点班,最后要全班考上大学。他有很多説法,我们现在还记得。比如,「酸是革命的,硷是反革命的」。因爲酸让pH试纸变红,而硷则让pH试纸变蓝。我们会笑这种説法,但是老师确实让我们记住了这件事。最后我们全班以化学平均分86.5分的成绩,全部考上大学。那时候同龄人中,一万个人,只有十三个可以上大学。

一块红布

上大学不久,有个封面红色的卡带出来了,上面青年崔健的半侧形象,设计成类似报纸照片的那种质感。专辑名称叫《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很多同学都买了。我们英文系的同学平时都是听英文歌的,但是不知谁送了我这个卡带。当时我比较喜欢其中慢一些的歌曲,但是也没有到癡迷的程度,可能主要是没有听出歌词里面的第二、第三层面的含义。接着就要开亚运会了,崔健乐队开始巡演。到了西安,我那些热情的同学们买不起也买不到票,居然在音乐会中间,挤坏了门,进去了。后来听説,场上不管男女老幼,都是站着看的,都在跳舞。

其实早在1988年,崔健已经写了〈一块红布〉,没有收入在第一张专辑里面。在香港,很多朋友都是通过〈一块红布〉认识、记住崔健的。他1990年3月,被媒体称为「万人空巷」的那次演出中,用红布蒙上眼睛,弹着吉他,唱出:「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你问我看见了甚幺,我说我看见了幸福。」这可能是中国流行文化中,最有趣的对红色的解释。美国诗人、教授江可平说,这个「你」当然是毛,听这首歌,他脑海中的画面是手举红宝书的年轻人,在天安门广场上欢呼雀跃。这个情景在我看来,的确和Woodstock听摇滚乐的年轻人十分相似。后来访问到八零后朋友,觉得正因为「爱」字从没有出口,这首歌才是真正的情歌,他完全没有政治的想像。

我出国留学比较早,听崔健后来的专辑,都是2005年之后的事情了。崔健有很多演绎「红色」的歌,除了〈一块红布〉,〈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红旗下的蛋〉、〈红先生〉里面都有很多红色的意象,令人有无穷臆想的空间。他对世界的认知,如他多次解説的,却还有黄色和蓝色两种顔色,再加上黑和白。拍纪录片之后才知道,因爲华语歌曲里面一直不能讨论身体和情慾,所以听他的歌长大的人,尤其男性,对他很多歌词的感受是很贴身的。他说红色是激情、革命、摇滚,黄色是身体、爱情、家庭,蓝色是理性、电子,他在红色的海洋中长大,青少年时期开始认识黄色,经过不断的思考到达蓝色,但是每一个顔色都仍旧在他的世界里。这个世界观第一次比较完整的呈现,就是和香港现代舞团合作的演出《给你一点顔色》。

大红灯笼

九十年代我在加拿大开始读博士的时候,选择了当时已经红遍全世界的中国第五代导演作为研究对象。当时这代导演中在西方最受瞩目的,当属张艺谋和陈凯歌。张艺谋是陕西人,对于陕西民俗、民间艺术中的大红色,情有独锺。在电影里面,他绝对是用红色的高手,他可以用同一种红演绎喜庆与危险、情慾与禁慾,有学者把他的美学称为红色蒙太奇,绝不为过。《红高粱》一开场,就是身穿红色衣服的巩俐準备上轿。《菊豆》里面,染布坊里面红色的水池,是杀人的地方。所杀的这位,是个为了要儿子折磨、捆绑,用马鞍子骑在巩俐身上的老丈夫。但人死后,菊豆和老丈夫的侄子要面对的肃杀的白色,比那红色更加可怖。

台湾年代出品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就更有趣了,有一套完整的红色规矩。片中的老爷有四房太太,哪房太太被老爷选中,那晚她的院落里面就会点上红灯笼,她则可以享受捶脚的礼遇。久而久之,哪一房要是老点不上灯、捶不上脚,连房内此后的丫头都会觉得没脸面。片子里面受宠的太太才会穿红色,而巩俐演的四太太为了能够多得宠幸,假装怀孕,一时院子里点上了长明灯,可惜最后被白裤子上的一滴经血出卖。这部电影当年获得过金像奖提名,外国人以为现代中国仍是如片中那样。张艺谋为他的「伪民俗」背上骂名,说他专门揭短,把老祖宗那些龌龊给人看。看戏的人和拍戏的人永远不是一个思路,这一点任何一个做过电影的人都清楚。张艺谋解释说,很多东西不能拍啊,性不能拍,他只好用视听元素弥补禁忌,尽到电影人的本份而已。

这部电影改编自苏童的小説《妻妾成群》,红色的视觉却是张艺谋的发明。企鹅丛书出版小説英文版时,书名乾脆改成《大红灯笼高高挂》,和莫言的《红高粱》、余华的《活着》一样,这些中国的先锋作家出英文版的书,都是靠女神巩俐做封面。我觉得讽刺的是,这几位先锋作家写女性的时候,多少都有点厌女情节;我很期待有费穆这样爱女人的导演再世!后来在《秋菊打官司》里面,村姑巩俐仍旧是红色的棉袄和头巾。然后小村姑章子怡也是穿红色,在《我的父亲母亲》中首次登场。到了张艺谋和香港人合作,《英雄》里面章子怡和张曼玉都穿红色,与《东方不败》中的林青霞一样,成为武侠片中最炫目的身影。

穿大红衣服的萧红

我已经不记得甚麽时候,第一次读到女作家萧红写的《回忆鲁迅先生》,一开头,就和别的回忆文字不同:「鲁迅先生生的病,刚好了一点,他坐在躺椅上,抽着烟,那天我穿着新奇的大红的上衣,很宽的袖子。」因为没人注意到她的衣裳,她问先生,「周先生,我的衣裳漂亮不漂亮?」鲁迅竟回答:「你这裙子是咖啡色的,还带格子,颜色浑浊得很,所以把红色衣裳也弄得不漂亮了。」访问了邓小桦和洛枫,才知道鲁迅先生关于怎样穿衣服的高论,原来早已是几代文学青年的宝典。

最近一年拍纪录片《跋涉者萧红》的时候,我翻了很多书、问了很多人,努力想找到萧红所有的照片。因为她所有的照片都是黑白的,甚至连一张手工上色的照片都没有过(当然这个上色也经常是不準确的,我小时候就有一张淡紫色的衬衫上色成浅绿色的)。我没有看到一张照片上有这件袖子很宽大的红衣裳,没有看到过梅志提到的配金色扣子的黑色丝绒长旗袍,更没有看到过史模特莱(Agnes Smedley)在香港送给她的紫红色的大衣,甚至不能辨认照片上她束头髮的绸条是不是许广平帮她选的米色的那条。事实上,除了一张模糊的报纸照片,我根本没有找到她在香港的哪怕是一张清晰的照片。这些问题,到了拍电影的时候,就成了服装师要具体面对的问题。好在她的照片都是黑白的,谁也不能过度苛求。

然而我心里却以为,这位学名张廼莹、以悄吟的笔名登上文坛,以萧红的名字流传于世的女作家,本色就是大红色的。这个大红,是视像学色谱中最「正」,也即最纯净的八个顔色之一。虽然「萧红」这个名字来源于和萧军并立的「小红军」的谐音,但是这个女子在五四之后自由的环境中长大,以红色温暖、明朗、率真、刺目,独立于主流之外,不受意识形态的影响,始终以自己生命的感受为出发点,在身体可以承受的情况下不停地写作。正因如此,她的红色不会因为年代而消褪。直到今天,当面对生活中总会遇到的悲苦与孤寂时,翻开她的一篇文字,我们还是能够在她的文字散发出的红光中取暖,并且获得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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